保护南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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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极的公海建立大规模的海洋保护区是一种创新的尝试。南极海洋保护区也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针对公海生物多样性的养护与可持续利用法律文书(BBNJ)的谈判具有重大的参考意义。国际社会对通过该法律文书结束公海的“公地悲剧”报以甚高期望。

人类在南极地区的行为(包括现有的和潜在的行为)目前处于南极条约体系(ATS)的管制之下(即使这种约束只是对于签署国具有法律上的约束力)。南极条约签订的背景是一方面各国在南极的领土主张的争端不断,同时展开南极的科学研究国际合作的需求和氛围在逐渐形成,在美国的推动下,各方以创造性的思维,采用“冻结”的方式终于找到了大家(先来者和后来者)都能接受的解决领土主张的方案。“冻结”的实质就是维持并尊重现状,参加缔约的各方仍允许持有各自的立场,加入条约不意味着被承认、也不意味着被否认;对已提出的领土要求不意味着被削弱或削减、当然也不允许再扩大。此后加入的缔约国必须以承认和接受《条约》所订立的条款为前提,进而奠定了国际共管的基本框架,为人类在南极开展科学研究与合作确保了长期的和平稳定。

 

此后,南极条约协商国又于1964年签订了《保护南极动植物议定措施》,1972年签订了《南极海豹保护公约》,1980年签订的《南极海洋生物资源保护公约》管理泛南大洋海域的渔业行为。1988年6月通过了《南极矿物资源活动管理公约》的最后文件,该公约在向各协商国开放签字之时,由于《南极条约环境保护议定书》的通过而中止。1991年10月在马德里通过了《南极环境保护议定书》,禁止了南纬60度以南的矿业勘探,并且对科学,后勤和旅游作业做出了具体的规定,条约的有效期限最终确定为50年,2048年将对条约重新审议并确定是否延长。

 

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公约和委员会(CCAMLR)建立的背景是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的南极磷虾渔业引起了南极条约缔约国和科学家的严重忧虑。南极条约各方因此启动了关于《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公约》(CAMLR公约)的谈判。该公约的任务是确保渔业在南极条约体系的控制下,并且不会对目标物种和泛南大洋生态系统造成重大的负面影响。1980年公约达成后,缔约方一起建立了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委员会。委员会下设科学委员会,科学会员会中包括数个科学工作组,科学工作组向科学委员会提供建议,科学委员会再综合科学的意见向委员会提供建议。委员会和科学委员会每年进行一次会议,审议养护措施的执行情况和新的养护措施。委员会的决策需要协商一致,也就是一票否决制。目前委员会的成员包括24个国家和欧盟,中国于2007年正式加入该组织。2009年开始了磷虾探捕的工作。

 

CCAMLR 采用生态系统方法(ecosystem approach)和预警性的方法(precautionary approach)来管理南极的海洋。这主要体现在《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公约》中的第二条第三款所规定的第二条养护原则,也就是“维护南极海洋生物资源中被捕捞种群数量、从属种群数量和相关种群数量之间的生态关系;使枯竭种群恢复到本款第(一)项规定的水平(不应低于接近能保证年最大净增量的水平)。”也就是说CCAMLR不仅只关注被捕捞的种群的健康,也关注上下游物种的种群和整体生态体统的健康,并通过谨慎的方式管理渔业。

 

作为对2002年约翰内斯堡世界可持续发展峰会的海洋保护目标的回应,CCAMLR于2005年开启了针对海洋保护区的讨论,召开了多次研讨会。在南极设立海洋保护区的出发点主要有以下几条:

 

首先,渔业的影响依然具有不确定性。南极海洋的生态系统虽然生物量巨大,但是食物网结构较为简单,而磷虾和犬牙鱼作为目前主要的捕捞物种,同时也是处于食物网的核心物种。人类对犬牙鱼的生活习性所知甚少,只知道其生命周期可长至50年,不了解其捕食,产卵的习性,所以需要把较可能为繁殖捕食栖息地的海域保护起来。对于磷虾,虽然已经尽可能将捕捞配额分散到不同的小区,但是近岸的捕捞可能仍然过于密集导致与企鹅争食。种种因素导致人们担忧未来磷虾渔业可能会继续增长。最重要的因素是对磷虾产品日益增长的需求,包括Ω-3脂肪酸在保健品和水产养殖中的应用。也许是对这些需求的回应,越来越多的国家对磷虾渔业产生了兴趣。捕捞技术的进步也提高了渔业的效率,现在挪威已经发明了一种新的捕捞技术,可以直接把磷虾从海水里泵上来。这样即使捕捞量在捕捞限额之内,用这种效率整体捞走一个种群也是非常危险的。而海洋保护区就是在不降低捕捞限额的前提下,转移一些渔业的压力,使生态系统的一些关键过程,例如捕食和繁殖可以尽可能地得到保护。

 

第二,气候变化对南大洋带来的不确定性也在增加,由于全球变暖和臭氧层空洞导致的离岸风增加,南极半岛西边的冬季海冰面积和结冰时间都急剧缩减。冬季海冰恰恰是磷虾的“育婴房”,海冰的减少,会导致第二年夏季磷虾数量的减少,这必然会对以磷虾为食的物种产生影响。同时,捕捞活动已也会顺着海冰缩减的趋势逐渐向深冬延长。这样就导致了对生态系统的更大的压力。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增加也造成了海洋的酸化,南极地区已经发现了被酸化的海水所融化的浮游生物的外壳。海洋保护区虽然不能完全消解气候变化的恶劣影响,但可以提高南极生态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使物种在此喘息和复原。

 

第三,南极的海洋因为人类活动较少,是世界上仅存的完整的大型野生生态系统,是绝佳的天然实验室。把这里保护起来,可以为人类提供研究渔业资源和生态系统的关系,并为研究气候变化对自然生态系统的影响提供参照区域。

 

从渔业的角度来看,南大洋确实比世界上大部分海域保护得更好,但是《南极海洋生物资源养护公约》的着眼点不是渔业的可持续生产,而是偏重于生态系统的保全,这是考虑到了南大洋的特殊价值。从这个角度看,在南大洋设立海洋保护区的网络是大有益处的,这也是为什么CCAMLR很早就决定要向此方向努力。

 

2009年CCAMLR在南奥克尼群岛海域设立了第一个保护区,2012年罗斯海和东南极的两份各超过两百万平方公里的保护区提案正式进入谈判,但是由于俄罗斯和中国的质疑与反对,罗斯海提案中海洋保护区的面积从2013年的230万平方公里缩减为2014年的132万平方公里,东南极洲提案中海洋保护区的面积从2013年的163万平方公里缩减为2014年的120万平方公里。2015年,在中美高层达成的共识的推动下,中国表示支持进一步修改过,增加了磷虾研究区的罗斯海保护区提案。该提案最终在2016年的CCAMLR的年会上获得通过,最终面积达到155万平方公里,其中112万平方公里完全禁渔,保护期限35年,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洋保护区。与此同时,东南极的保护区方案依然在搁置中,威德尔海的保护区方案在2016年递交给了CCAMLR,西南极半岛保护区提案的设计工作也已经开始,CCAMLR在此议题上面临着老提案没通过,新提案又将很快到来的局面。

 

在南极的公海建立大规模的海洋保护区是一种创新的尝试。与国家管辖范围内的海洋保护区相比,目前的南极海洋保护区提案的特点有1)面积大,而且有大面积人迹罕至、数据缺乏的区域,重视渔业开发的国家会存有顾虑;2)由CCAMLR管理,但是管理计划不细致,管理成本和责任分担不明确,具体机制需要一边实践一边摸索;3)提案针对的区域与提案国原有对南极的领土主张的扇面相对应,易引起非主张国的怀疑。南极海洋保护区也对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针对公海生物多样性的养护与可持续利用法律文书(BBNJ)的谈判具有重大的参考意义。国际社会对通过该法律文书结束公海的“公地悲剧”报以甚高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