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期 | 自然生态系统告急,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如何主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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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自然的能力越大,保护自然的责任越大。

联合国《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报告草案指出,过去十年,全球在落实爱知2020年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的努力或已“全面脱靶”。WWF今天发布的《地球生命力报告》,呈现了1970年以来监测的全球生物多样性快速下降的现状与原因,并提出了解决方案,其中包括扩大对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融资。面对气候变化影响、生物多样性丧失、疫情的全球蔓延,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s, NbS)的广泛应用将极大增强生态系统和人类社会抵御风险的能力。

距离联合国气候峰会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列入九大气候行动领域近一年,本期快讯从NbS的定义出发,梳理NbS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为推进NbS进程提供政策建议。


地球迎来了“人类世”时期,自然进一步后退。

最近两份关于生物多样性的报告均呈现出令人担忧的趋势——随着人类发展对自然的不断改造,生物多样性正在加速下降。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及全球40多个机构、127位科学家联合完成的《地球生命力报告》今日发布,指出全球各地监测到的“哺乳类、鸟类、两栖类、爬行类和鱼类的物种种群规模平均下降了68%(截至2016年)”。联合国《全球生物多样性展望》报告草案指出,2010-2020年间,全球试图落实爱知2020年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的努力或已全面失败。CBD警告,在疫情的影响下,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的“脱靶”将进一步威胁对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应对气候变化目标的落实。

1970-2016年间,全球4392个物种的20811个种群的
平均丰度降低了68% | 来源:世界自然基金会


生物多样性的丧失给人类社会带来诸多冲击。第一,人类健康依靠自然的健康,COVID19的全球流行就是目前自然为人类敲响的警钟之一;第二,生物多样性是粮食安全的基础,包括农作物种植和牲畜饲养在内的人类活动正在挤占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并使人类的整体食物来源“同质化”,从而威胁粮食安全;第三,人类福祉和自然以及生物多样性本质上相互关联,生物多样性的丧失可能会破坏自然提供的诸多生态系统服务。

通过 “扭转曲线倡议”(Bending the Curve Initiative),WWF和多个研究机构发现,通过加强保护、改进可持续生产方式、促进可持续消费等综合手段,可以扭转陆地生物多样性下降的趋势。这与NbS的核心理念不谋而合,即通过向自然投资,在保护生物多样性的同时减缓、适应气候变化的影响。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为人类与自然的协调共生提供一种可能性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并非新的概念。此前,面对环境与气候问题时,人类主要运用工程技术手段进行应对与调和。但由于工程技术手段注重短期目标,且调节手段较为单一,对与生态系统的关联性考虑不足,从而带来引发长期负面环境影响的风险。因此,2008年世界银行在《生物多样性、气候变化和适应性:来自世界银行投资的NBS》中首次提出了NbS概念。2019年9月纽约联合国气候行动峰会正式将NbS与减缓、社会和政治因素、青年和公众动员、能源转型、工业转型、基础设施以及城市和地方行动、气候韧性和适应、气候资金和碳定价一起,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九个关键行动领域,由中国与新西兰共同牵头该领域的工作。

NbS的定义与内涵在此十年间不断演进。世界银行对NbS的定义是一种使用自然系统来提供关键服务的方法,强调保护生物多样性对气候变化减缓与适应的重要性;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其定义为保护、可持续利用和修复自然的或已被改变的生态系统,从而有效应对当今社会面临的挑战,同时保障人类福祉和生物多样性(如下图所示);欧盟认为NbS是一种受到自然启发、支撑并利用自然的解决方案,以有效和适应性手段应对社会挑战,提高社会的韧性,带来经济、社会和环境效益。总体来说,NbS的内涵基本包含自然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造林以及再造林,减少毁林,泥炭、沼泽和湿地保护及修复,增强景观联动性,珊瑚保护和修复,草地保护,可持续农业、渔业,城市内涝治理以及替代能源等。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和《京都议定书》中的“可持续土地管理”、“可持续森林管理”、“促进气候变化下可持续农业发展”等条文、2007年提出的减少发展中国家毁林和森林退化排放(REDD+)机制,以及近年来利用红树林等海岸带生态系统来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的行动和尝试,也在NbS的范畴之内。作为牵头国家之一,中国把NbS的理念与生态文明建设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论结合在一起。综合来看,NbS的定义以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为基础,推崇以可持续的方式使用生态系统服务,以创造自然、社会、以及经济的协同效益,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结构图 | 来源:IUCN


NbS具有保护、减缓、适应以及经济等多重效益,但仍面临诸多挑战

相较于传统的工程手段,NbS的应用往往带来生态保护、气候变化减缓、适应以及社会经济等多重效益。首先,应用NbS有助于恢复生态系统、增强生态系统韧性和人类对气候风险的适应能力。这与NbS的基本理念契合,通过保护自然,利用自然提供的生态系统功能以抵御可能的气候风险。比如,保护红树林有助于固化土壤,防止风暴潮侵袭,减少沿海居民受气候变化可能带来的极端天气的威胁。其次,通过保护森林、草地、湿地等重要生态系统,以及养护退化的生态系统等方式,NbS能够增加陆地碳汇,并提供减缓气候变化的效益。研究表明,从现在到2030年,应用NbS可以贡献将升温幅度控制在2℃之内的减排路径中1/3的减排量。TNC等机构对全球NbS潜力的分析表明,到2030年,每年全球NbS的最大减排潜力达238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其中1/3的减排潜力属低成本(成本≤10美元/吨),约1/2的减排潜力属有效成本(成本≤100美元/吨)。这些低成本和成本有效的减排潜力主要来自于发展中国家。同时,对NbS的扶持将带来许多直接或间接的社会经济效益。据估计,在全球范围内,自然每年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的价值约为125万亿美元。另外,推行NbS将有助于规避气候风险带来的公共财政风险、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增强韧性并减少贫困。世界经济论坛NBS联合总监贾斯汀·亚当斯曾表示,到2030年左右,NbS每年可为世界创造超过10万亿美元的收益,创造3.95亿个工作岗位。根据Climate4Future的统计,仅在欧盟层面,实现保护30%的陆地和海洋的目标可以创造50万个新的工作岗位,新保护区还可以为欧洲带来每年数百万欧元旅游收入。实现该目标后对生物多样性的保护,还会进一步为欧洲的渔业和保险业带来每年高达数百亿欧元的收益。在城市层面,NbS项目能够增强城市发展的可持续性,改善居民福祉。比如,建设城市绿地和中央花园不仅为居民提供必要的自然景观,也可在生物栖息地之间搭建廊道,实现生物多样性保护。海绵城市的建设在调节城市内涝的同时,为调节雨水建造的“水公园”以及地下蓄水层等设施,也为野生动植物提供更多栖息地。

未来NBS可能带来的社会经济效益 | 来源:世界资源研究所


大规模发展NbS仍面临政策衔接、资金支持、技术支撑与机制设计方面的诸多挑战。首先,NbS尚未被完全纳入各国国家层面的政策与目标中。截至目前,在已提交的国家自主贡献方案(NDC)中,仅有27个方案提及了NbS。其次,NbS面临较大的资金缺口。据世界经济论坛估算,如果要在2050年实现把升温幅度控制在1.5℃以内,NbS的资金缺口将超过每年4000亿美元。NbS项目的投资周期通常较长,项目的尺度和规模因当地实际情况而不同。同时,NbS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和前景较难量化,在政府相关激励政策缺位的情况下,投资人会更倾向于资金量大、且投资周期较短的项目,导致针对NbS的投资意愿不足。再次,大规模推行NbS仍需更坚实的技术支撑,比如现有项目数据不够丰富,NbS项目的潜在长期影响评估仍需进一步研究积累。最后,缺乏配套的机制与组织架构。比如,目前尚无专门的第三方机构或政府部门提供NBS的项目设计、可行性分析以及评估工作等相关服务。NbS也需要全球公认的,一定程度上统一的原则和标准,避免部分项目出现“漂绿”行为。


推行NbS有助于增强人类社会与生态系统的韧性,具体如何行动?

结合2019联合国气候行动峰会上提出的《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政策主张》以及联合国环境署用于收集全球NbS实践和贡献的NbS贡献平台(NbS Contributions Platform),各国政府可以考虑从如下角度深化NbS的发展:

>> 将NBS纳入国家治理、气候行动和气候政策工具并使其主流化。具体来说是指通过将NbS写入国家自主贡献、长期温室气体低排放发展战略、空间规划、国家发展计划以及商业计划等方式,强化NbS在治理层面的地位。比如,由哥斯达黎加主导,圭亚那、苏里南、巴哈马、加蓬、刚果民主共和国、危地马拉和利比里亚共同参与的全球自然行动计划在生物多样性公约大会上倡议更高的保护目标,为各参与国将NbS目标写入NDC提供参考。除此之外,该行动还将开展采取自然保护行动和不作为的成本分析,以便为NbS方案筹措额外的公共和私人资金。

>> 加强NBS的国际及区域合作,与有关国际和地区发展合作倡议加强对接。比如中国就倡议在“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国际联盟的框架下,为参与国提供政策对话、知识与绿色技术交流和转让的平台。

>> 推动在国内、国际治理和融资方面进行转变,以赋予自然更高的价值。这项主张包括确保NbS融资机制得到国家和地方政策法规支持,促进和采用绿色供应链;避免为毁林和其他危害生态系统的活动提供资金;增加公共和私人资金对NbS的投资;促进绿色金融和创新激励措施等。比如,REDD+交易架构(The Architecture for REDD+ Transactions,ART)致力于向潜在购买者证实并出售具有高环境标准、基于自然的碳排放信用,以调动政府和私营部门为森林融资。同时,REDD+加速架构(The REDD+ Accerleration Facility)可为REDD+的交易提供有保障的需求来源,简化与REDD+买家的接触。类似机制的支持有助于提高NbS的治理水平,并为更多利益相关方创造参与动能。

>> 加强NBS在气候减缓、韧性和适应等关键领域的行动,减少气候威胁对民生的损害。这项主张围绕着对自然和社会系统的保护和修复,包括保护和恢复森林和其他陆地生态系统;保护和恢复淡水资源以及海洋和海洋生态系统;发展可持续农业和粮食系统;确保自然在可持续发展中的系统性作用,阻止生物多样性的丧失,优化自然对有韧性的生计、绿色基础设施、可持续住房和农村公正转型的贡献。具体来说,NbS的实践可能包括利用湿地净化水质、修复珊瑚、植树造林、治理城市水患、恢复红树林、为地球耕种等多个领域。

>> 制定通行标准体系,规范NbS项目实践,并建立完整的审核和评估机制。随着NbS被写入政策并被纳入实际项目的考量,政策制定者和项目实践者需要进一步明确NbS这一概念包含的内容,以及成功运用它所需的条件,否则可能会导致出现应用不一致、成效不可靠的现象。目前IUCN提出了一套NbS全球通用标准供参考,包括:

– NbS能够有效地解决人类社会的七项挑战;
– 能够根据不同层面和尺度来规划和设计NbS;
– NbS能够给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带来净收益;
– NbS具有经济可行性;
– NbS需要基于包容的、透明的和赋权的治理结构与流程;
– NbS能够促进首要目标和其他多种效益间的平衡;
– NbS管理能够基于证据进行适应与调整;
– 在适当的辖区范围内可以使NbS逐渐主流化并具有可持续性。

IUCN的八条标准最核心的要素是多元和均衡。在这套标准体系下,还需要具体详尽的量化目标和科学标准,以及针对具体项目进行审核和评估的机制和对应的法律效力,以便推动NbS进一步主流化

非洲绿色长城项目 | 来源:Great Green Wall


除政府和公共部门之外,部分私营部门已经意识到气候变化这一全球挑战给企业发展带来物理风险和转型风险,所以也在积极采取行动支持NbS。截至今年初,已有超过350家企业承诺将助力扭转自然损失进程,恢复经济活动必需的重要自然系统。这些承诺往往通过商业自然联盟达成,覆盖保护生物多样性改善饮水和公共卫生革新塑料经济保护森林等多个方面。这部分企业认为各国政府应制定更加积极的政策,把自然作为全球经济的发展核心,在企业行动与政策支持形成正反馈循环,最终实现政府、企业、公民社会协同努力,推动NbS带来全球系统性变革。

商业自然联盟的运作理念 | 来源:商业自然联盟


政策文件:《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政策主张》(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政策文件:《提高气候雄心和加速行动的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倡议 范例清单》(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研究报告:《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贡献摘要》(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研究报告:《生物多样性、气候变化和适应性:来自世界银行投资的NBS》(世界银行)

研究报告:基于自然的气候变化解决方案(大自然保护协会)

科学研究:自然气候解决方案(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

研究报告:《地球生命力报告2020》(世界自然基金会)

研究报告:《向自然投资:为生物多样性保护和基于自的解决方案融资》(欧洲投资银行)

科学博客:向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投资有助于实现有韧性的复苏(Nature4Climate)

共享平台:绿色气候基金支持REDD+(绿色气候基金)

科学博客:如何增加对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财政支持?(永续发展与国际关系研究所)

共享平台: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政策平台(牛津大学)

研究报告:《基于自然解决方案的全球标准(第一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

共享平台: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贡献共享平台(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政策文件:“一带一路”绿色发展国际联盟(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政策文件:REDD+发展架构%REDD+加速架构(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项目实践:非洲绿色长城项目

新闻报道:“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指南(中外对话)

共享平台:商业自然联盟

商业承诺:保护生物多样性改善饮水和公共卫生革新塑料经济保护森林

研究报告:企业呼吁制定政策,把自然作为全球经济的发展核心 (商业自然联盟)

会议总结:“应对气候变化的基于自然解决方案”合作平台八月工作坊(清华大学气候变化研究院)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需要在气候政策工具中主流化,包括将其纳入国家自主贡献方案。我们需要强化区域内以及国际间的合作,充分发挥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潜力,以尽早实现碳中和。”

——联合国COP26全球气候行动NBS负责人,伊勒内·斯娃勒兹

“中国将坚持共建绿色‘一带一路’。在今年峰会的若干主题中,中国是‘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共同牵头国,该方案倡导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重视生态文明建设,最大限度地发挥自然的促进作用,增强应对气候变化的有效性。同时为应对气候变化提出新举措,中国一共提出150多个行动倡议,致力于发挥自然系统每年减排100-120亿吨的减缓潜力。”

——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王毅

“在全球亟需应对和处理气候变化、水资源和粮食安全,以及疫情后经济恢复的背景下,IUCN NbS全球标准是加快促进自然可持续利用的关键指南;为使NbS措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和潜力,为社会和生物多样性带来预期的效益,该标准将作为严格、始终一致以及负责任的框架,帮助在地方、国家、区域乃至全球层面正确推动和开展NbS。”

——IUCN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全球主任Stewart Maginnis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是应对气候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完全的碳中和的必然策略之一。对于目前人类的技术手段来说,践行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还较为困难,需要贯彻尊重自然、与自然和谐发展的思想和原则,以自然的方式解决人类可持续发展过程中可能面临的问题和挑战。”

——清华大学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李政


>>预告

11月10-12日 Finance in common(法国巴黎)

法国发展署将于今年11月举办首届公共开发性银行峰会——Finance in Common(FiC)。该会议将邀请全球超过450家公共开发性银行参会,这些银行掌握着超过2万亿美元的公共资金。峰会的主要目标是力求让参会的银行签署一份有关应对气候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和生物多样性目标的承诺宣言。主办方希望在应对气候变化和新冠肺炎的双重危机之际,全球公共财政机构能够履行职责,支持实现公正、绿色的经济复苏。
更多信息


>>回顾

8月20日 “应对气候变化的基于自然解决方案”合作平台八月工作坊 (线上会议)

回顾链接

9月9日 气候变化投资框架线上启动仪式(线上会议)

亚投行在2020气候债券倡议大会(Climate Bond Initiative Conference 2020)上发布了气候变化投资框架,旨在将《巴黎协定》的关键目标转化为基本指标,以评估发行者与气候变化延缓、适应与低碳过渡目标的契合程度。亚投行行长金立群在会议上发表讲话,并称亚投行将停止为煤电以及煤炭相关项目融资。 回顾链接


生态保护持久战进入相持阶段,国务院确定2020具体目标

2050美丽中国,美丽的不仅仅是中国

封面图片来源:世界自然基金会